戴蓉：木莲豆腐及其他
初春到浙江天台的国清寺赏梅。从寺院的高处俯瞰，近景是梅亭，中景是开得如云似锦的隋梅，远处则是隋塔。国清寺宁静古雅，门外石径上售卖的物品也颇有古意，有个小摊上的牌子上写着“木莲豆腐”。
木莲豆腐的原料是薜荔。《红楼梦》第十七回“大观园试才题对额”中，贾政率众视察尚未完工的大观园，见到一处假山上爬满各种奇藤异草，说虽有趣却不大认识。有人说是薜荔藤萝，惯于杂学旁收的宝玉忙补充说其中有藤萝薜荔，香的则是杜若和蘅芜，还有茝兰、清葛等。鲁迅先生的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里写过“何首乌藤和木莲藤缠络着，木莲有莲房一般的果实”，这木莲正是薜荔，而木莲豆腐是木莲的果实加清水揉搓凝结成的凉粉。
夜里找了家菜地边上的农家饭店吃饭。看见菜单上有“糊拉汰”，立刻点了一份。这种天台传统点心做法并不复杂，将小麦粉调成稀薄但不失黏性的糊状，放在锅子里摊成薄饼，加入土豆丝、鸡蛋、豆腐等馅料，煎脆即成。“糊拉汰”面皮的做法和上海的春卷皮类似，但直径比春卷皮大。主食点的是草籽炒年糕，不知草籽为何物，请教厨师，答曰：“紫云英嘛！”他说隋塔下有一大片紫云英，乡民们大多只用它做田里的绿肥。我顿时想起某年在婺源见到的绵延不绝的紫云英田畈。当然，紫云英开花就老得不堪食用了，这用来炒年糕的是初春的嫩芽。
一碟炸香鱼也相当出彩，香脆的鱼肉紧致细嫩。以前只在高级日料店才见得到香鱼的身影，没想到在天台竟是家常小菜。那天下过一场雨，吃好饭走在无灯的田埂上，只能挑暗处下脚，因为发亮的反而是水洼。远眺夜幕下隋塔墨黑的剪影，不知今夕何夕。
到临海，友人介绍我去紫阳老街的一家小吃店吃糟羹。一大碗糊状的羹里，依稀辨认得出肉丝、笋丝、香菇、木耳、豆腐干和菜叶等。后来查了资料，才知道糟羹也有甜的，正月十五当地人吃的就是用莲子、枣、桂圆做的甜糟羹。关于糟羹的由来，据说是唐代台州刺史尉迟恭元宵节带兵抵御海盗入侵，百姓用带糟的新酒当水，调进好菜和米粉，搅成糟羹送去当军粮。
紫阳街上有卖乌饭麻糍的。我知道乌饭是将糯米在南烛叶中浸泡后炊熟的，有种独特的清香味道，于是就买了一盒。这乌饭麻糍表面是黄绿色的，问了店主才知道撒的是松树花粉。明代高濂在《遵生八笺》中记载过一种松花饼的做法，可惜具体方法已失传。我在云南腾冲的和顺乡吃过松花糕，表面是鹅黄色的松花层，底下是绛红的豆沙，盛在碧绿的蕉叶上，松花极细软滑腻，入口旋即崩塌成粉。临海的乌饭麻糍也包裹豆沙，做成卷状。
我半开玩笑地问这小吃是否正宗，店主说这条街上唯有她家用的是真正的乌饭，随后向我展示麻糍的侧面，果然是一圈乌紫色。她嘱咐我当天吃完。我说好吃再来，没料到她侧头，似乎红了眼眶：“过几天就关门不做了。”“为什么？”“生意不好做，店租又太贵。”这乌饭麻糍别有风味，但与好物的一期一会让人有点惆怅。